原文标题:《谁领投了字节投毒实习生田柯宇》原文作者:动察Beating
两年前因在字节跳动实习期间恶意篡改代码、干扰模型训练任务而被辞退,随后遭字节起诉索赔800万元的田柯宇,已经带着一家世界模型实验室重回牌桌。团队只有约 10 个人,没有公开公司名字,没有推出产品 demo,完整模型预计要到 2027 年才发布,但已经融到近 3000 万美元,投后估值 2 亿美元。
关于田柯宇当年在字节干了什么、那份挂在 GitHub 上、五名前同事实名作证的万字陈述拿出了哪些证据,以及他在麦克风前发下的毒誓,我们此前已经写过,这里不再赘述。
让我感兴趣的,是替田柯宇攒这个局的投资人,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
他在五源内部孵化了这个项目,主导领投,并把田柯宇带到了五源创始合伙人刘芹面前。田柯宇后来回忆,刘芹说他身上「有一股劲」,他听完当场热泪盈眶。
就在决定押注田柯宇的前几个月,刚从滴滴自动驾驶 COO 转身加入五源资本的孟醒,在播客《十字路口》里复盘自己早年的创业内讧,留下一句话:
「如果现在重新创业,我一定会把价值观契合放在最高优先级。」
一个说要把「价值观契合」放在最高优先级的头部美元基金合伙人,亲手领投并孵化了中国 AI 行业近两年职业诚信争议最大的年轻人。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级市场在世界模型 FOMO 情绪下,又一次对 NeurIPS Best Paper 一作头衔的无条件投降。
直到把孟醒过去十五年的履历一页页翻开,从波士顿和芝加哥的 Orbeus,到凯撒娱乐的重叠任期,到他在北京知图科技只待了一年就决裂,再到顺为资本与滴滴自动驾驶的几次抽身,才发现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认知失调。
讲了三百次的故事
在成为顺为资本执行董事、滴滴自动驾驶 COO 和五源资本合伙人之前,孟醒在创投圈最核心的一块信用招牌,是各家介绍里反复出现的两个标签。
他「曾经作为创始人和CEO创办两家人工智能领域的明星创业公司」,两家公司「都被收购」。
先拆第一家,Orbeus。
故事从2012年初的波士顿开始。当时,刚结束 YouTube 和 Google Research 实习的波士顿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系博士生王盟,与同校计算机硕士刘天强在聚餐时萌生了一个想法,视频网站对内容的理解还高度依赖文本标签,计算机视觉是个机会。
为了省下买硬件的钱,王盟跑到波士顿大学的废品堆里,自己动手捡废弃的 GPU 和 CPU 攒服务器。刘天强经常去王盟家里做 Hackathon,三个星期后搓出了一个网页原型,上传图片就能分析出人物的表情、年龄和图里的文字。
但技术原型变成公司,缺一个懂资本语言、会融资、能把代码变成生意的 CEO。两个写代码的工科生去隔壁 MIT 斯隆商学院,找来了正在读 MBA 的孟醒。
彼时的孟醒26岁,本科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应用数学和经济学,毕业后在中国香港摩根大通亚洲投行部干了三年 TMT 组,参与过安博教育和斯凯网络的美股 IPO。他极其熟悉华尔街的叙事规则,知道投资人爱听什么故事。
孟醒进组后,带着团队按备考刷题的方式横扫了美东的创业比赛,打进 MIT 10万美元创业大赛半决赛、拿到哈佛大学年度创业大赛 Pitch Contest 第一名、赢下真格基金常青藤巡讲哈佛总决赛2万美元无条件奖金,并先后进了 Techstars、Y Combinator、Excelerate Labs 和 DreamIt 四家孵化器的最终名单。

2012 年思源论坛合影,Orbeus 三名联合创始人均在现场
图源:波士顿双语网
2012年5月中旬,在去芝加哥孵化器报到前不久,上海交大波士顿校友会在 MIT 的讲室里办了第二场「思源论坛」。当地华文媒体《波士顿菊子》5月23日发了现场报道,配的合影里有孟醒、王盟和刘天强,三人在台上讲了 Orbeus 的创立经过。
在那场分享上,孟醒谈到职业规划时说,在考虑是否进入某一家公司工作时,「不妨考虑自己是否能藉那工作,在一年或几年之内,证明自己的价值,倒不一定要想着进那公司以后的未来十年会如何」。
他在 Orbeus 的 CEO 任期,前后正好一年。
那一年的高光时刻留在了芝加哥。2012年夏天,Orbeus 进入芝加哥孵化器 Excelerate Labs 孵化三个月。8月29日的 Demo Day 办在芝加哥的音乐现场 House of Blues,孟醒后来在分享里把它说成「芝加哥最大歌剧院」,台下四五百名投资人,留给他的时间只有10分钟。
为了准备这10分钟,孟醒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完整背三遍,他后来说,一个月里这个故事他大概讲了300次。每一句话怎么停顿,每一页 PPT 怎么切换,甚至哪个位置抛出笑料,他都和孵化器导师反复设计过。
路演非常成功,《Fast Company》和《Built In》先后专访了这位年轻的 Orbeus CEO。多年后,孟醒从这段经历里总结出了一条定律:「创业的核心是说服所有人。」
麻烦在于,台下的投资人被说服了,台上的生意却没有跑通。
2016年,已经加入顺为资本的孟醒在新浪新创课和企鹅智酷的两场演讲里,曾坦诚复盘过 Orbeus 早期的商业窘境:「对于创业的我们来说,当时对于战略的考虑几乎为零。」
他们模仿刚刚被 Facebook 收购并关停接口的 Face.com,面向第三方开发者推出图像识别 API。几千名开发者很快涌入注册,但孟醒发现,这种「2D(To Developer)」的模式根本收不上来钱,来调用接口的绝大多数也是没钱的早期创业公司。
团队只好掉头去接大企业的活。三星、华为、松下、AMD 对技术感兴趣,但这又变成了一门极其沉重的外包生意,销售接触客户,工程师专门定制 demo,再等待大公司漫长的内部审批与合规流程,一个项目可能需要一年。
工程师负责把算法写出来,CEO 负责让技术变成生意,这是当初王盟和刘天强请孟醒当 CEO 的基础。结果商业模式卡在半路,公司没赚到多少钱。
就在这个时候,孟醒离开了。
一年的 CEO
孟醒究竟在 Orbeus 待了多久?
Crunchbase 的公开档案记录,孟醒担任 Orbeus 联合创始人兼 CEO 的时间是 2012年2月至2013年2月;而同一份档案显示,他出任美国博彩娱乐巨头凯撒互动娱乐亚太区负责人的起始时间是 2012年9月。
两段全职工作,在日历上重叠了五个月。
Orbeus 那边的报道也记下了他的离开。
2013年1月,品玩的报道里孟醒还是 Orbeus 的 CEO。到了6月,TechCrunch 报道 Orbeus 为谷歌眼镜推出识别接口,创始人一栏只写了王盟和刘天强,CEO 是后来加入的 Ning Xu。
2014年1月,CES 开幕前夕,《电脑报》记者王星去硅谷山景城(Mountain View)探访 Orbeus,报道刊登在《电脑报》2014年第3期。文中写道:「在此之前,公司也经历过几次变动,例如创始团队成员、前 CEO 孟醒选择回国、投身游戏领域……而公司现任的 CEO 李轶则表示,Orbeus 的愿景是成为图像识别领域的大脑。」

部分 Orbeus 团队成员与贝索斯合影
图源:新智元
算一下时间,2012年春天入局,夏天在芝加哥孵化器把路演讲了300次,9月他在凯撒的任职就开始了,2013年2月他卸下 Orbeus 的 CEO,回国做博彩游戏去了。
2013年5月8日,海南省文化广电出版体育厅和凯撒集团在北京开发布会,宣布世界扑克大赛给当年的海南国际扑克大赛做技术支持。新浪体育转载的《公益时报》报道里,孟醒的身份是「凯撒公司亚太地区总经理」,他说除了把世界扑克大赛引进中国,「也很期待能够在未来与海南省在新票种游戏的开发上,有再一次的合作」。
在知图时期挂在投融界上的个人简介里,这段经历的标签是「最年轻的财富500强亚太负责人」。
一边是困在商业化泥潭里、还在苦苦推进110万美元种子轮的硅谷初创公司,一边是手握成熟现金流与全球博彩品牌的跨国巨头。孟醒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转身走了,留守的工程师们在山景城那栋别墅里熬过了最难的两年多。
据《电脑报》和36氪当年的报道,Orbeus 的5名全职员工都住在山景城的一栋别墅里,吃住和工作都在一起,另外5名兼职员工住在附近,业余时间过来办公。36氪的报道说,这支团队几经濒临解散,最基本的工作签证都来之不易,技术成员基本每天凌晨四五点才睡,第二天十点起床接着干。
2013年团队跟36氪讲在 Excelerate Labs 的经历时说,「在许多地方,CEO 可能是团队的核心,但在 Orbeus,工程师和技术本身是有着团队灵魂的作用的」。
这位擅长商业的创始 CEO 走后,留守团队把商业课从头学了一遍。
接手公司的徐宁、李轶和 CTO 王盟,后来做了一个决定公司生死的手术。李轶和王盟2017年4月接受新智元专访时回忆,给松下、AMD 做线下定制,每个项目花的精力小团队根本承受不起,于是专门雇了一位很有经验的白人商务经理,把所有能赚钱的单子都停掉了。
他们砍掉全部定制外包,把服务全部改成在线 API,开发者有一部分免费额度,超出之后按月计费。转型第一年,公司在没怎么打广告的情况下拿到了100万美元营收,客户里有 Coursera、Match.com 这样用量很大的公司。到第三个年头,Orbeus 已经有了200万美元的稳定收入。
2014年底起,苹果、雅虎等公司先后发来收购邀约。而原本就是 Orbeus API 客户的亚马逊,「用着用着觉得好就想投了,投着投着就买了」。
2015年秋天,亚马逊收下了这家公司,核心成员搬去了西雅图,成为后来撑起 AWS 视觉底座的 Amazon Rekognition 团队。在媒体刊出的那张创始成员与亚马逊 CEO 贝索斯的合影里,站在贝索斯身旁的是王盟、李轶、夏威、吴惟心和吴雨欣。
照片里自然没有孟醒。亚马逊收购的时候,他离开 Orbeus 已经两年半多了。
然而,当孟醒在2016年3月加入顺为资本、摇身变为科技投资人时,这段历史发生了一次精妙的折叠。
2016年6月,孟醒在新浪新创课上登台演讲。他先讲 Orbeus 「比 Face++ 还早两个月……最后这家公司结局还是不错的,去年9月份亚马逊对公司完成了收购,现在这家公司支撑亚马逊个人相册的管理,以及亚马逊所有跟视觉内容业务」;紧接着下一句,他说:「我离开这家公司以后,加入了一个世界上最大博彩公司叫 Caesars。」
有些履历不需要编造任何假话。只需要在叙述时省略掉那两年半不在场的空白,就能把别人睡充气床垫、砍掉定制单苦熬出来的勋章,严丝合缝地别在自己的西装翻领上。
厕所里的呕吐
如果说 Orbeus 的故事是干满大半年离场、三年后共享亚马逊收购光环,那么孟醒履历里的第二次「成功并购退出」,知图科技,真相则更加惨烈。
工商档案显示,北京知图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注册于 2014年9月30日,地址在北京市海淀区翠微路2号院,注册资本200万元人民币。
离开凯撒娱乐的孟醒出任知图科技 CEO。吸取了 Orbeus 卖 API 收不上钱的教训,这次他决定做「图片内嵌原生广告」,用计算机视觉识别门户网站和微博图片里的明星脸部、衣服或汽车,自动在图片上匹配植入广告位。
为了搭这个班子,孟醒按照当年在 MIT 思源论坛上推崇的「专长互补」原则,找来了两位联合创始人。
一位是 CTO 侯晓迪,上海交大计算机本科、加州理工学院计算与神经系统博士,视觉注意机制领域的知名学者,当时人在美国带领算法团队;另一位是联合创始人兼 VP 陈默,此前十年连续创过三次业,做过广告公司、二手车网站和页游公司深蓝兄弟。新浪投资部门的刘运利给深蓝兄弟投过500万,2015年夏天深蓝兄弟以1500万元整体卖给了新三板公司口袋科技,新浪从这笔投资里赚到了钱。陈默和刘运利是每周都会喝酒的朋友。
凭着这套豪华阵容,知图科技入选了微软创投加速器第六期,并在2015年1月拿到了新浪微博基金1000万美元的 A 轮。介绍这笔投资的是陈默,新浪是他上一家公司的老股东。
然而,蜜月期连半年都没撑过去。
图片内嵌广告在演示 PPT 上极其性感,可一旦放进真实的互联网广告投放系统,点击率、广告主预算与规模化变现立刻撞上了南墙。当商业化再次受阻,负责商业与融资的 CEO 孟醒,与负责技术的侯晓迪、负责业务的陈默之间,爆发了剧烈的内讧。
2015年6月17日,知图科技成立还不满九个月,孟醒在微软创投加速器和领英中国合办的圆桌论坛上,给台下的创业者讲怎么挑合伙人。
据《中国青年报》当年6月22日的报道,孟醒在台上直言,自己的两位合伙人「一位是身在美国的技术大牛,一位是在国内广告界具有广博人脉的业内人士」。他讲了三条,最后一条是,「价值观的一致会在团队面临投资、收购时起关键作用。」
很快,知乎上直接出现了一个提问《为什么知图科技和孟醒分道扬镳?》。

图森未来团队在 2021 年纳斯达克上市敲钟
图源:TuSimple 官方 X
2021年5月,图森上市第二天,陈默接受《晚点 LatePost》专访,讲了知图是怎么变成图森的。按他的说法,知图 A 轮的钱花光了,B 轮还去找新浪。刘运利找人看了在美国的技术团队,「他说要么你拿这个东西再做一家公司,我投你得了」。
雷锋网新智驾2024年写到这段往事时写道,知图在商业化方向上,刘运利和 CEO 孟醒意见不一,陈默对公司也另有想法,在刘运利和陈默的运筹下,知图被重组,CEO 管辖的人事、财务、市场等部门被架空。
在知图科技,商业模式再一次没有跑通。2015年9月,CTO 侯晓迪和 VP 陈默退出知图,原来的研发和销售团队组成了新公司图森互联,也就是后来的图森未来,新浪微博基金在知图的股份也平移到了图森互联。
而被合伙人带队出走、留在知图原地的 CEO 孟醒,迎来了他职业生涯最狼狈的两个月。
2024年10月《十字路口》的播客里,孟醒讲了出售前那段让他濒临崩溃的日子。
「第一家公司的收购还不错,但第二家公司的出售经历非常不愉快……当时是因为创始人之间在价值观和理念上出现了重大分歧,最终不得不被动地选择出售。」
他说,在出售前的最后两个月,因为内部冲突导致投资人可能撤资,他每天都在算账上的钱还够发几个月工资。因为很多员工是他亲自刷脸招来的,巨大的焦虑与恐惧让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呕吐,「经常突然就要跑到厕所里吐」。
据雷锋网新智驾的记录,2015年9月17日,距离知图科技注册成立差13天就满一周年,孟醒卸任经理和执行董事,也不再是股东。
一场因商业化受阻、合伙人彻底反目、核心技术团队与股东份额平移出走图森未来、CEO 压力大到常常跑去厕所呕吐、最后被新浪微博收走的散伙清盘,到了孟醒几个月后加入顺为资本的演讲台上,被轻巧地浓缩成了那句标准话术:
「第二家公司在北京,名字叫知图科技……这家公司在去年的时候卖给了一家在美国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
等到后来图森未来在2021年登陆纳斯达克成为「全球自动驾驶第一股」,介绍孟醒的文字里又多了一层括号。今年8月一期播客写的导语是,「2014年,也就是他的第二次创业,他和侯晓迪创办知图科技(图森未来的前身)」。
半途离场的公司被算成了他的并购退出,决裂出走的合伙人后来做成的公司,也被挂到了他的名下。
在2024年《十字路口》的播客里,主播 Koji 说,「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如何解读历史,这个叙事是可以自己决定的」。孟醒接着讲他自己对成功的叙事,对他来说关键是「是不是第一个做某件事」。
五个月,安滴科技
一旦你读懂了孟醒这套永远在深水区前抽身、永远把离场讲成升级的叙事语法,再看他2016年之后的每一次转身,草蛇灰线便一目了然。
纵观孟醒过去二十年的履历,有一个极其稳定的规律,他在任何一个岗位上的停留时间,几乎从未跨过真正的苦力周期。
在摩根大通干了三年,刚从 Analyst 升到 Associate 就去读 MBA;在 Orbeus 做了一年 CEO,孵化器毕业后的第二个月就开始了凯撒的任职;在凯撒干了一年九个月,回北京做知图;知图干满一年,散伙退出。
2016年3月,孟醒加入顺为资本。
平心而论,他抓早期科技风口的嗅觉确实敏锐。趁着当时主流 VC 还停留在移动互联网和 O2O、看不懂科学家创业的窗口期,他在顺为的三年零四个月里投出了 Momenta、小鹏汽车、云从科技、智行者、星际荣耀、北醒光子和 Nreal,一路从副总裁升到执行董事兼科技组负责人。
然后,老毛病又犯了。
他在今年8月「elsewhere」的播客里回忆,投完 Momenta 两三年后,有一次他坐高铁经过苏州北站,透过车窗看到附近大楼上挂着 Momenta 巨大的 logo。那一瞬间他既兴奋又失落,突然觉得自己做投资人的成长速度,根本跟不上 Momenta CEO 曹旭东。
于是,不等顺为这批硬科技项目进入收获期,他在2019年7月离开顺为,加入正在分拆自动驾驶业务的滴滴,出任滴滴自动驾驶 COO,向滴滴 CTO 兼自动驾驶 CEO 张博汇报。
在滴滴自动驾驶的五年里,孟醒再一次把自己讲故事、融大钱、攒巨头局的长板发挥到了极致。
尽管2019年正是全球自动驾驶第一次泡沫破裂的寒冬,孟醒依然在2020年5月帮滴滴自动驾驶拿下了软银愿景基金2期领投的超5亿美元 A 轮融资,创下当时国内自动驾驶单笔最大融资纪录;2021年上半年又连融两轮,1月 IDG 资本领投3亿美元,5月广汽集团领投新一轮,估值超过40亿美元,不到两年累计融资超过11亿美元。

广汽埃安与滴滴自动驾驶联合评审合资项目
的 Robotaxi 车型造型
图源:凤凰科技
但融资故事讲得再漂亮,自动驾驶终究要落回地面。
据钛媒体2023年那篇《滴滴自动驾驶:牌好,不顺,难赢》的深度调查,滴滴自动驾驶对外融资最核心的叙事,「网约车桔视记录仪每年提供1000亿公里真实道路数据」,在工程落地上却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桔视只是一个1080p车外摄像头加一个六轴姿态传感器,钛媒体按压缩比估算,滴滴每天要处理约4000TB道路数据,清洗和标注成本是天文数字,这些车前画面也只能给搭载50个传感器的 L4 平台的视觉感知部分用。
与此同时,早期中美研发团队的两位技术灵魂人物,贾兆寅与郑建强,在2019年9月安波福全球工程副总裁韦峻青空降出任 CTO 半年后,双双离职或退居二线。团队从不到200人膨胀到近1000人。
Robotaxi 商业化遥遥无期,怎么向投资人交代?
2023年10月,滴滴自动驾驶把更容易在大宗干线物流产生现金流的重卡编队业务拆出去,独立为卡尔动力,拿了鄂尔多斯国资等超4.5亿元投资,此前任 CTO、当时负责创新业务的韦峻青转任卡尔动力 CEO,孟醒兼任董事长。
而在 Robotaxi 主战场上,真正的硬仗开始于2024年春天。
2024年4月7日,滴滴自动驾驶与广汽埃安高调官宣,按 50:50 出资成立合资公司广州安滴科技有限公司,广汽埃安副总张雄任董事长,孟醒出任总经理。双方计划在2025年量产首款商业化 L4 无人驾驶跨界 SUV。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出任合资公司总经理的 COO,终于要亲自打一场从工程量产到商业交付的硬仗了。
结果合资公司官宣成立仅仅 5个月后,赶在2025年量产交付大考到来之前,孟醒在2024年9月从滴滴离职,转身去了五源资本。
在2024年10月《十字路口》的访谈里,孟醒做过一番自我剖析。
他坦承,「我对事情的判断和掌控能力远强于对人的判断和管理能力」,在滴滴管过近千人的团队之后,这两种能力的差距依然很大,「所以我可能更适合在公司早期阶段发挥作用」。
2026年9月浙大那场分享的纪要里有一段讲自动驾驶,2020年前后行业参考 Waymo 撤掉安全员的做法,倒推出约2万公里无关键接管的阈值,接管里程做到足够高之后,重点就转向了降本。
至于为什么每一次都在进入收敛与苦力期前抽身,在今年8月「elsewhere」那期名为《我很怕和别人一样》的播客里,答案揭晓。在那期剪辑后的视频速记里,「体验」两个字出现了多达32次,「不同」出现了16次。
孟醒讲了自己2011年25岁在 MIT 读 MBA 时,跑去参加江苏卫视《非诚勿扰》北美专场、被全场灭灯的往事。至今百度贴吧里还有人管他叫「一个热爱极限运动的极品男人」。他说当时追现在的太太进展太慢,想用这种夸张的方式加快进度,还津津有味地复盘录制现场太空旷,不走上前送礼物根本看不清女嘉宾长相,「这很有体验感」。
他又讲起了童年,这些他2024年在《十字路口》也讲过。3岁半随父母赴美,经历了父母关系的变故,在别人家冬天没有暖气、也没有玩具的车库里住了很久,只能穿主人家剩下的衣服;6岁回国读小学跳了两级,永远比同班同学小两岁,中考体育立定跳远只能跟女生一起练;14岁再次赴美读高中,每天躲在角落自己吃饭。在中国香港做投行时,夜里走回家经过老旧的唐楼,看到光着膀子吃饭的老人,他会深深恐惧自己有一天也会活成那样。
这种漂泊感让他很早就为自己找到了一条生存策略。elsewhere 的转述是,他很小就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勤奋的人,也不是最努力的人,只有「不可比」才有可能让他可比。
他在播客里字正腔圆地朗读了达芬奇的一段英文名言:
Life is pretty simple: You do some stuff. Most fails. Some works. You do more of what works. If it works big, others quickly copy it. Then you do something else. The trick is the doing something else.
「The trick is the doing something else.」(诀窍就是去做点别的。)
这句话,堪称孟醒过去十五年职业生涯的概括。
在 Orbeus 把同一个故事讲了300次,当 API 收不上钱、定制单变成苦力活时,他去凯撒娱乐「做点别的」了;在知图科技攒起豪华班子拿到新浪 A 轮,当商业化卡壳、合伙人反目出走图森时,他在厕所吐完把公司交给新浪收编,去顺为资本「做点别的」了;在滴滴自动驾驶融完超11亿美元、刚签下广汽合资公司总经理的军令状才5个月,眼看2025年量产大考将至,他又回美元 VC「做点别的」了。
他把这叫做只喜欢「从0到1」。
可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哪有那么多只享受聚光灯、不承担枯燥交付的「从0到1」?
一个人当然有自由去追求32次「体验」。但把每一次遇到硬骨头时的抽身撤退都美化成「主动寻找新突破」,把留守者花好几年补课熬出来的收购果实都算成自己的「成功退出」,真的有些说不过去。
奇人捕手与他的镜像
现在,让我们回到2025年年初的那个牌桌,看看快40岁的孟醒为什么会一眼相中20多岁的田柯宇。
2024年9月孟醒加入五源资本时,朋友们都在群里开玩笑说他是「49年入国军」。那早已不是2016年请全国硬科技投资人来家里吃饭「一桌就能坐下」的年代了,清华和北大的实验室被各家基金翻了底朝天,按常理出牌根本不可能让孟醒再次获得「不可比」的独特性。
于是,孟醒把精力放在五源内部一个孵化年轻创始人的机制上。它现在叫 Roll-out Lab,原名 3 Sigma,取正态分布三个标准差之外那极少数人的意思,五源2021年就办过 3 Sigma 创业营,比孟醒加入早三年。
elsewhere 给他贴过一个带问号的标签,「投资最多奇人的人?」,同时也写了,他自己未必认这个说法。
看看他从 3 Sigma 里端出来的三个代表作。
第一个是 Odin(张昊天),杭州 AI for Science 创业公司英灵殿科技创始人,26岁,日常形象是穿黑色长裙配紫色紧身短袖的肌肉男。童年在五台山和浙大毕业后先后出过两次家,大三因保研加权算法排名被挤,在浙大内网公开了这件事,老师和领导来劝,他问「我如果是领导的儿子,你们会这么对我吗」;后进入诺奖得主 David Baker 实验室,因厌倦派系政治、一周喝掉一整箱红酒,待了一年多便退学回国创业。
第二个是 Leo,AI 基督教祈祷戒指 Amen Ring(Confidein)创始人,24岁,18岁从美国大学辍学的增长黑客。2025年洛杉矶山火期间,他搭了一个「Pray for LA」网站,每验证一个真实邮箱就替对方捐7美分,捐出了20万美元,留下了200多万个邮箱地址,随后用成本低于运费的 NFC 简易戒指在三周内拿下近20万订单,今年5月刚刚与伦敦信仰应用 Glorify 合并。
第三个,就是田柯宇。
如果说穿长裙出过家的 Odin 只是性格叛逆,借洛杉矶山火洗出200万教徒邮箱的 Leo 只是把增长黑客玩到了宗教情绪的擦边球上,那么到了田柯宇这里,孟醒对「奇人」的迷恋终于越过了职业伦理的护栏。
每当外界问孟醒是不是容易被 story 和 drama 吸引时,他总是严肃地否认,声称真正吸引自己的是事情本身,以及创始人在关键时刻的动作。
可放在田柯宇身上,这套说辞站不住。
一个在长达五个月的时间里,往同组同事共享的 T5 权重里掺随机高斯噪声并还原范数伪装、用 sudo 篡改集群 PyTorch 底层源码并还原文件修改时间、一边坐在三地工程师24小时轮班的飞书排查会里听取进展一边针对性升级攻击脚本、甚至在自己负责的千卡 VAR 项目里拿开源 PixArt 模型硬编码加上「City」前缀冒充训练成果的实习生,他在关键时刻的动作,已经被五名实名同僚贴出的20多个脚本源码和海淀法院判赔50万元的一审判决书钉得死死的。
对于一家 AI 基座模型实验室而言,这是最致命的组织毒药。
训练大模型需要十几名研究员共享算力集群、共享底层代码库,在长达数月的预训练中彼此托付后背。一旦这道信任底线被击穿,任何技术天才都会变成组织的负资产。
经历过知图科技合伙人反目、体会过团队分崩离析时在厕所呕吐的孟醒,难道不懂技术团队的信任成本吗?
他当然懂。
别的基金连环追问之后没有投,他却在2025年初成了田柯宇的第一个投资人,到2026年10月,这家实验室已经以2亿美元的投后估值融到近3000万美元。原因可能只有两个。
在桌面之上,就是对世界模型叙事 FOMO 了,科研诚信与道德负债,在追求百倍账面回报的早期捕手眼里,不过是可以打包丢给下一轮接盘基金的尾部风险。
而在桌面之下,孟醒在田柯宇身上看到的,大概是20多岁时的自己。

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左)在访谈中谈及年轻创业者与投资判断
图源:elsewhere 别处发生
田柯宇大一写数据结构大作业在北航800人里拿第一,得意于自己用大量的 tricks 和 hacks 走捷径;孟醒6岁回国连跳两级,深知自己拼苦功拼不过别人,毕生都在寻找「不可比」的杠杆。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深谙同一门手艺,只要故事讲得足够自洽,现实中的烂摊子就可以被重构为勋章。
田柯宇可以在两年间把自己的故事从「别人钻漏洞栽赃给我」迭代成「十天五次、替弱小同事出头的朴素正义」,甚至坦然把「字节投毒实习生」的泼天黑红流量与最佳论文叠加,算作自己创业融资的双重 buff。
而孟醒过去十五年做的最炉火纯青的一件事,恰恰就是把自己只做了一年 CEO 的 Orbeus 讲成被亚马逊收购的传奇,把一年决裂清盘的知图科技讲成第二次成功并购退出,再把每一次在工程深水区前的抽身撤退,讲成「我对体验和从0到1的热爱」。
当一个擅长讲自己履历的投资人,遇上一个把舞弊丑闻当成融资 buff 的年轻天才,那句「把价值观契合放在最高优先级」的誓言,某种意义上居然真的兑现了。
过去孟醒自己当 CEO 时,他跑不通商业模式、管不好团队,最后留下来替他兜底的,是在山景城别墅里熬到凌晨四五点、砍掉定制单重做云平台的王盟、刘天强、徐宁和李轶,是接盘知图残局的新浪微博,也是在办公室厕所里呕吐的他自己。
而今天,40岁的孟醒坐在五源资本合伙人的位置上,手握决定谁值得被追随的权力。
田柯宇计划在今年年底把新实验室扩充到20人左右。那些即将因为相信五源资本的金字招牌、相信孟醒这位「连续成功退出创业者」的背书,而放弃大厂工作走进这间实验室的年轻研究员们,手里并没有什么筹码。
如果有一天,在这间由田柯宇决定把卡分给谁、停掉谁的任务的实验室里,再次出现哪怕一次诡异的 loss spike,那些年轻的工程师还能不能放心地把自己的代码交出去?如果团队再次陷入信任崩塌的一地鸡毛,谁来替他们的职业生涯兜底?
反正大概率不会是孟醒。
毕竟,在今年8月那期播客的结尾,刘旌问孟醒这次在五源资本打算待多久,他说不会给这段经历预设期限,真正决定它能持续多久的,是他还能不能不断找到新的突破。
刘旌又问,人会不会有厌倦体验的时候,他说,「只要人活着,就没有尽头」。
公司要是真成了,他的履历上会多出一笔「力排众议捕中世界模型独角兽」的神来之笔;公司要是不太行,那不过是他人生「从0到1体验」里的一段插曲。
他随时可以拍拍身上的灰,优雅地转身,去「做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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